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紫藤庐专访周渝先生,探讨茶文化

时间:2017-09-29 09:43   来源:凤凰茶城官网    作者:凤凰茶城   

而今年8月,我们有缘来到紫藤庐,亲自拜访了周渝老师。

暮色中,他只身一人背包前来赴约。脱去外界加身的种种传奇与传说,他与我们分享手机里前日与女儿上山做茶的图片、翻看新出的书法集《神遇》,说到得意之处,不胜喜悦。

简单地泡茶,随意地聊天。间或有精心准备的问题提出,却都被这位茶家智者三言两语、轻而易举地化解。

茶叶对于周渝而言,更像是一个撬动我们整个中国文明与历史的支点。他在其中的美学实践、哲学思考,也许更甚于他在老茶领域的推动。

而这一晚,我们也得窥一二,与大家分享。

1

紫藤庐的茁与拙

终于来到了紫藤庐。这个蜚声海峡两岸茶界的著名文化地标。

▲ 不大的门厅,一进门就是琳琅满目的茶器具,视觉层次丰盛。

关于它的由来、它所见证的人和历史以及今天它所承担的意义,已经无数人挥毫书写过,自不必多言。

但当身处其中,老房子、老家具、老器物所共同营造的时空感和美感,让刚从外面车马喧嚣的水泥森林走进来的人,还是会突然有种恍惚之感。

当天来时正是傍晚,昏黄的灯光下,客人正三三两两各自为席,进餐、喝茶、低语。

我们走进来,走在木地板上,不时地发出“咯吱”声,但不会觉得吵闹和突兀。反而觉得频率跟这环境,无比地贴合。

▲ “那时候,很多文化人聚在紫藤庐,门是彻夜不关的。有些人还会住在那里。”“音乐、舞蹈一大堆,整体在那闹。那是最浪漫的时期,最波西米亚的时期。”

日式老建筑的基本格局没变,榻榻米的形式也有保留,但是你不会想去用“侘寂”、“物哀”这些典型日本美学的词汇去形容这里。

因为这里的氛围是“活泼”的,一如紫藤庐的主人周渝主张大众在一个活泼的氛围下喝茶聊天。

“因为我觉得茶是有生命的一个东西。喝茶聊天很重要,语言代表人的创造性,观念啊沟通啊,都需要它。”

▲ 客座上的酒精炉和水盂。酒精炉是保温之用,而水盂多为粗朴的茶碗,每一个都不同,带着天南地北的气息。

有细节、有生活,这里的空间美学是从生活中“长”出来的。是周渝在这里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地喝茶,一点点跟这个空间“对话”出来的。

“日本人说‘禅’,那是需要安静的东西,是他们的个性,当然我也不反对有些人要求很简朴,从头到尾都要求有‘禅’。但是基本上,一般人喝茶还是很欢乐、很愉悦的状态。”周渝说。

周渝提及最近看到的一篇大陆的美学家写的文章,让他印象深刻。

“他说欧洲的美学艺术精神,是‘多中之多’,他们各种流派的油画、美学形式的发展,非常丰富。而到了美国,那些现代精神的艺术家们,则是‘多中之少’,像安迪·沃霍尔一个画像简单重复就可以成为一种艺术。而日本人,则是‘少中之少’,极简艺术。”

“那我们中国人呢?他说是‘少中之多’。我们可以很简朴,很简单的状态,但也可以随时很丰富,创造出去,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诠释,也完全可以应用在我们的茶文化中。”

“紫藤庐曾办过一个展览,叫‘茁与拙’。就是强调我们的茶文化是来自民间的朴拙,与儒道文化的‘尚拙’,一切都是从简朴开始,但其实越简单,就越有创造力。这是一个辩证的命题。”

▲ 又见到了这块蓝色的素方。一块朴素、简单的布,《三联》写过,“一条”拍过,去年成都讲座的时候看到过,这次在紫藤庐再看到,分外亲切。

▲ 周渝钟爱粗朴茶碗。紫藤庐有几套茶器具都是80年代,找蔡晓芳定制的,但他当时还特地找其定制了一个仿古时民窑的壶承。当中这无釉的一圈,是明清时期民窑碗盘为叠烧用的,周渝喜欢这一圈带来的美感。“形而下来说,它是指示置壶的位置;形而上,它提示了唐朝司空图说的‘超以象外,得其圜中’的艺术精神。”

“我当时让蔡晓芳做这一圈,他其实很讶异,‘这不是民窑才做的吗,你怎么也要做这个’,我当时跟他开玩笑说,‘蔡先生,你是有名的蔡官窑,你今天就做一次蔡民窑好不好。’他就笑了,后来就帮我做,但做出来后,反而很多人都喜欢这一圈。”

2

茶文化是玩出来的,文化就是自由

90年代,周渝跟林谷芳玩“茶与乐的对话”;2008年开始,又尝试再现北宋末茶的风尚;这几年,他又醉心于“但求神遇,不以心为”的在场书法,写茶访友。

▲ 新出的《神遇》一书,收入了近年来周渝在不同场合即兴的创作与书写,每幅作品都有关联的朋友和故事,都不是闭门造车的个体创作。而他的书法风格也自成一派,很多字像是人与鸟的飞舞,亦有对甲骨文原初造型的直觉。

文化的东西,都是经过时间慢慢玩出来的,台湾的茶艺发展得比较早,悠闲的时间也比较久,所以就玩得更极致一些,玩出了很多东西。”

周渝谢绝用“考证”、“研究”这样的词汇去形容这些年在茶上的一些心得体会。“做学问可能要一个方向,但文化是生活里成长出的东西。”

▲ 拜访周渝先生那晚,喝茶皆用双杯。清朝初年的老德化杯,一杯闻香,一杯喝茶。这样的品饮形式,也是率先由台湾茶界“玩”出来的。

“比如宜兴壶,当初根本不是泡茶的,是装油的。是后来潮汕人、闽南人觉得它泡乌龙好,慢慢变成了泡茶之用。所以中国的很多器物发展史里就有很多意外,这些意外后面演变成文化的一部分。”

▲ 问及为何钟爱老器物,周渝老师说,“老器物看起来比较有感情,有历史的痕迹,而且多半是手工艺嘛。”

“文化就是自由。”周渝说。

而现代社会却是一个科学时代、理性时代。理性则要求标准,很多东西甚至还不能有两个原理,有且只能有一个。“我个人认为这不太符合茶的世界。我们来茶世界就是来做自己啊。”

“我们已经经常被外界的世界要求,要考高分,要有好的职业……但如果茶的世界也有很多标准,我们干嘛还要来这里。所以,好的茶老师不是教你泡茶用多少水、多少秒,好的茶老师是教你如何在茶的世界里,做你自己。你不能说教一个美学,还要每个人都一样。每个人明明都不一样嘛。”

周渝颇有兴致地谈起了90年代,给台湾当地的茶艺竞赛当评委的一桩趣事。那时候的茶艺比赛,一般考一些茶具搭配、仪态礼貌、泡茶技艺等方面的题目,但在“茶艺问答”的环节上,常出些知识性的问题,周渝颇不以为然,喜欢另辟蹊径,出一些没有标准答案的“刁钻”题目。

“比如礼拜六晚上,你因为喝多了,一觉睡到礼拜天早上,这时突然有一群朋友来敲门,说天气这么好,来你家喝杯茶,请问,这个时候,你自己蓬头垢面、家里又乱七八糟,你要如何面对?”

一般呆板的人,可能就临时应变不了。

“因为生活的素养,不在书上,不能死记硬背,更是没有标准答案的。”

3

老茶不再谈,

“自然生态茶”却可能是未来的方向

自从2014年接受采访,深入谈了一次老茶以后(注:2014年《三联生活周刊》第786期,《听周渝说老茶》),周渝现在几乎绝口不谈老茶了。

“因为老茶谈了之后,价钱就一直上来,我觉得我再谈,就变成炒作了。”

“最多就是谈谈它的药性、它对身体的意义,或者美学的层面。”

“尽量还是谈生态茶,因为我们还是要就未来嘛。老茶已经是过去式,不可追了。”

而台湾一些有热忱、又有探索精神的茶农们,在茶叶栽培上的实践与创作,也让周渝这些年在生态茶上的体察日渐丰富饱满——有机茶、自然生态茶与野放茶的区分,在这几年周渝的访谈中被频频提及。

▲ 晚上我们喝了至少6种茶,包种、白茶、六七十年代的老普洱、80年代的老乌龙、甚至2015年先生和朋友们一起做的有机红茶、以及前一天先生上山亲手揉制的新红茶。摄茶量很大,第二天,问及先生有无失眠。他说因为大都是自然生态茶,所以不会有什么问题。

“所谓的有机栽培,是仍然施用有机肥;而自然生态茶,是完全不施用任何肥料,完全利用外围的杂草或落叶或昆虫尸体与鸟兽的排泄物做肥料,形成自然生态循环;也有少量的茶园,由于某些因素,很早以前被人放弃,茶树隐藏在周遭的草木中,成了‘野放茶’。”

“当然,这三种茶的茶园的实践都必须与其他贯型农业的茶园有一定的距离,或做有效隔离,否则也很容易受到临近茶园化学物质的影响。”

周渝说喝茶对他而言,早就是身体而不是嘴巴说话了。在没有自然生态茶之前,主要喝老茶,“因为不影响睡眠,身体比较放松。”而近年来,在台湾逐渐有了自然生态茶之后,则以自然生态茶中的白茶为主。

他觉得,茶叶简直就是一个农业里最先驱的“检验机”。

“我们吃蔬菜水果,到目前只强调有机,没有强调自然生态。那是因为不明显。可茶叶是一个太明显的东西。很奇怪,它就是把一些东西表现得太清楚了,就像一个大自然的使者。”

“一片有农残的蔬菜和一片有农残的茶叶,茶叶的反应是最清楚的。因为它活化你的细胞,把你激活了。但蔬菜没有能激活你细胞的那种能力,所以你不会那么快感觉到它对你有害。而等到它有害的时候,你已不清楚是哪样东西造成的,但是茶叶是最清楚的。”

▲ 那晚喝到2015年先生与朋友上山时自揉的日月潭红茶,有人居然喝出了“黑松沙士”汽水的味道,还有人喝出了咖啡的味道。先生笑言那这款茶是成功的,有自己的风格,“其实任何饮料,只要有特点,我们就能印象深刻,像有些茶,再香,但是特点不够,喝了还是会忘掉。”

“肥料是解决人的粮食问题,所以从某种程度,我们是不能拒绝所有肥料的。但我们不妨预期,预期自然生态茶会是一个大概的方向。”

“毕竟土壤是最根本的,茶文化不从土地开始讲起,把土壤都搞坏了,你的茶文化就是虚伪的。”

4

茶叶,现代文明的一剂解药

近百年来一直到现在,我们的制茶一直围绕谋求机械化、工业化、标准化,去与西方做对接、去与现代商业做对接。

但这显然并非“一叶茶解构世界”的周渝先生想要涉猎的范畴。

在他看来,茶叶是大自然在人类身上启示出“天人哲学”的种子,做茶更是要跟自然学习,跟自然对话。

“当然,做茶还是要跟老的前辈们学基本功,但长期真正教你的,只能是大自然。”

他说起过去茶农种茶制茶,通过观测天文与气象,以及土壤及周边环境的对话,可默默观察茶树的生长,在制茶的过程中,更要时刻关注茶叶的转化,读到茶叶表情与无声的语言,与其互动。

“对某些茶农而言,这像跟茶叶在恋爱一样。你跟一个女人谈恋爱,可不是要随时看她的表情吗?如果你照本宣科,第一步做什么,第二步要做什么,恐怕还没到第二步,她人都不见了!”

“这种与自然对话方式做出的茶,能喝到富于变化,感通天地的茶味与茶气。”

而周渝进一步发问——茶叶打通了我们对自然的感通,“那它是不是也有潜力打开我们心灵与精神上早已关闭的其他的门?

而这些门,都是我们在社会与历史的进程中,为求生存与发展,为求科学和理性,而逐渐关闭上的。

“今天依然是西方文明主导的世界,强调不断进步、征服外在世界以及竞争。我们本来也很乐观地相信科学会给人带来幸福,但今天看来带来的毁灭也很可怕。这个文明走到今天,其实有点无解。”

“而古代华夏文明的心灵是包容的,是放手自然,不强调意志征服的,这是我们文化中宝贵的特色,而且这种特色不是空泛的理论,是从生活实践里逐渐呈现出来的,而茶世界就是一个很大的修行道场。”

借由一泡自然生态的茶汤,慢慢唤醒、调动我们身上本有的文化基因。

“这样的我们,才慢慢回到人的主体,重新打开眼睛看周遭的世界。”